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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畫家只要進入宮廷,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這是十世紀的時候,南唐著名畫師顧閎中在完成千古名作《韓熙載夜宴圖》後,放下畫筆的一瞬間頓然悟到的殘酷事實。
那註定是一個多事之秋。數日後,圍繞這幅畫的流言和傳聞傳遍了整個國都,全城的百姓都在議論著韓府的盛宴和那位顧姓的畫院待詔。處在輿論的漩渦中,顧閎中滿心厭倦。他開始絕望地意識到,縱使擁有冠絕天下的繪畫技巧,自己也不過是權力棋盤上的一枚卒子。這個剛剛進入創作巔峰期的天才畫家,就這樣被鬱鬱的情緒圍裹著,從此一蹶不振了起來。
然而,歷史卻無法忘記這個南唐的宮廷畫師。不管他本人是否願意,他的名字都和那幅流傳至今的名畫緊密聯繫在一起,並將永遠無法擺脫畫面背後的是非糾葛。那麼,這又是怎樣的一幅畫作呢?這幅引起無限猜測的畫作,是在絹絲質地的畫布上塗抹完成的,畫面所描繪的,是南唐王朝的中書侍郎韓熙載家正在舉辦的一場奢華盛宴的宏大場面。
古往今來,所有的評論家都對顧閎中的創作充滿著讚揚,他的描繪把韓府的夜宴如場景再現般栩栩如生地展示出來,讓觀眾產生身臨其境的錯覺。這恐怕是畫作竭力想要達到的理想效果罷?畢竟,它不是某次普通的隨性創作,而是南唐國主李煜親自佈置的命題作文。它會被呈現在李煜的面前,並告訴那位君王,韓侍郎家宴會上的所有一切。
那麼,當李煜緩緩展開這幅呈遞上來的畫卷,他會看到些什麼呢?畫是由五個前後相連但又互相獨立的段落場景組合而成的。第一個段落的主題是“聽樂”,歡宴才剛剛開場,前來參加宴會的諸位賓客圍坐在酒桌前,凝神屏息地觀看著教坊副使李佳明的妹妹彈奏琵琶。李姑娘的彈奏一定悅耳動聽極了,幾乎在場的每個人都被她的演奏吸引住,在全神貫注地看著她的表演。
第二個段落為“觀舞”。經過李姑娘的熱場,宴會應該有的歡樂、輕鬆氣氛開始彌漫開來。這個時候,韓熙載蓄養多年、色絕金陵的名妓王屋山給大家奉上了一曲優美的熱舞。王屋山的舞蹈令人陶醉,讓人拍手稱絕。趁著酒興,韓侍郎親自為王屋山擊鼓伴奏,更激發了所有人的歡悅之情。
第三個段落“休息”出現在畫布的中央,這個看似平靜的部分銜接了前後兩次歡宴的高潮。眾賓客的身影並沒有出現,只有主人公韓熙載在侍女們的簇擁下,慵懶地斜倚在臥榻上洗手。
第四個段落大概可以稱作“清吹”吧,晚宴的高潮出現了。韓府色藝雙絕的女伎們拿出各自擅長的樂器,共同吹響了管樂。她們婀娜的身姿,嬌媚的神態,悅耳的和聲,都只為引起主人的注意,卻看見韓侍郎袒胸執扇、旁若無人地和另一位藝伎說著話,完全沒有理會她們的吹奏。
最後的段落應該是“送別”吧。結束了一夜歡快熱鬧的派對,各位賓客即將離去。然而,他們卻還眷戀著今晚精彩的宴會,更眷戀那一個個色藝雙絕的可人兒。他們戀戀不捨地抓住這最後的機會,向身邊的美人們傾訴衷腸。而韓大人,卻如幽靈般站在了一邊,嚴肅地冷眼旁觀著他眼皮底下發生的一切。整幅畫,在這裡告了段落,劃上了句號。
“完了,這就完了?”李煜抬起頭來,喃喃自語地說著。失望,若隱若現地寫在他的臉上。他不能不承認這是一幅出色完美的作品,畫家也沒有讓他失望,每一個的人物描繪都如此寫實而逼真,但這玩意兒卻並不是他想要的。韓府每晚的夜夜笙歌,就是這般光景?和他宮中的樂舞演出相比,韓府的晚宴排場實在太小,場面也有點冷清。而外界一直在傳聞韓公的“放浪形骸”,他也沒有瞧出一點端倪。
後主注視著他面前的顧閎中:“這就是你在韓府的所見所聞?”“是的。這就是我這段時間在韓侍郎家裡參加宴會所見到的一切。”顧閎中平靜地回答著提問。他清楚自己的國主想要問的是什麼,但他真的沒有什麼可以多說的了。
走出皇宮的時候,顧閎中還是想起了點什麼。他突然記起了每晚,當他隨著眾位賓客離開韓府的時候,韓公嘴角浮現的輕蔑冷笑;更想起了在韓府的最後一個晚上,當他向主人告辭的時候,韓公突然冒出的一句“顧待詔,您滿意嗎?”
站在宮門外明晃晃的太陽下,顧閎中恍然明白,自己深入韓府的目的早已被韓熙載識破。那一場接一場的歡宴,那千遍一律的場景,都不過是精心安排給自己看的一次次的重複表演而已。
他對自己的眼睛充滿信任,他深信這個花花世界中沒有什麼能逃脫他敏銳的畫家之眼。即便是人物內心湧起的微瀾,他也可以捕捉得到,並清晰地描繪出來。現在看來,真相卻不一定就在他雙眼所見的畫面中,尤其當現實是一場精心準備的表演的時候,真相,或許早已逃逸到了現象之外。
顧閎中最後的人生結局,我們不得而知。他看到了整個南唐政治局面中紛飛的碎片,卻看不清真相。他是李煜手裡的工具,用來作畫,用來監視,用來維護皇帝的權威。在一場權力的博弈中,他成了暴露在光亮底下的棋子而不自知,終將為世人恥笑。
沒有一個專制者願意與別人分享他的集權。李煜也不例外。他那瀟灑不羈的浪漫主義,在權力被威脅到的地方嘎然而止了。他焦慮于北宋趙匡胤的虎視眈眈,但更讓他寢食難安的,是手下的臣屬。在治理國家、處理政務上,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比他能力出色。他們的才能,恰恰是他的威脅。當李煜意識到自己就是大海裡不斷下沉的一葉扁舟的時候,他也渴望他的大臣們都成為與他捆綁在一起的船槳。但一個人是控制不了如此多的船槳的。所以他對他們每一個都不放心。於是,他常常會命令畫院中出色的畫師去監視他的大臣,掌握他們的一舉一動。顧閎中和《韓熙載夜宴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但他從這幅畫上得到了什麼呢?
這是一場行為的藝術。而行為藝術,不過是一出對權力的嘲諷而已。千年過後,導演將這場夜宴移植到銀幕上,變成了另一出更令人吃驚的表演。據說,這次演出就叫《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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