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莲华，须臾永恒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alayaleo.blogbus.com/logs/60574143.html

《大闹天宫》：一出无限反讽的革命动画

在中国电影的光荣榜上，“万籁鸣”和“万氏兄弟”的名字标定了迄今动画电影的全部成就。尤其是摄制于文革前夕的《大闹天宫》，无可争议地成为唯一的一张光鲜名片，通行于全球的动漫产业。

（《大闹天宫》的导演，中国动画第一人万籁鸣）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当《大闹天宫》有机会走出国门，出访欧洲的时候，片中充溢的中国元素在当时强烈震击了西语世界的观众：中国的神话传奇、水墨的绘图技法、京剧的伴奏曲调、武术的舞美场景……。这些来自东方的他者情调，戴着陌异化的神秘面具，激活了西方人的诗意想象。他们把“孙悟空”当作了中国反叛者的符号象征，一如希腊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

万籁鸣画笔下的孙悟空，的确似有若无地闪耀着普罗米修斯的华光；但普罗米修斯不仅是一个反叛的异端，更是人类世界的救赎者。而六零年代红色叙事中的孙悟空，却并没有成为救星。在他的身上，导演更蓄意凸显的只是叛逆者的高贵气质。《大闹天宫》以孙悟空为主角，谱写出的是充满激情的反权威进行曲，以此热烈回应时代的革命理想主义风尚。

（“大闹天宫”的革命理想主义象征）

尽管孙悟空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或反叛者，但这似乎并不妨碍大众的热情想象和欢欣鼓舞。他们从孙悟空身上具象地感受了革命者不屈不挠、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的精神，也获得了自我抚慰和自我激励的乐观动力。这是被导演预设了的电影语境。一个不被天庭承认的异端形象，和永远革命的时代诉诸在万籁鸣的神来之笔下发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催动了民众的革命热情，然后又散发出革命完成后一切粉碎的虚无气息，跌倒在五指山下。

我们注意到《大闹天宫》的奇特表现手法：彻底的异端化白描勾勒出永恒革命者孙悟空的全部形象。对拜师学艺经历的刻意省略更强化了孙悟空的无政府主义倾向。这个无父无母、没有师承的突然迸现者昭示了革命的即将到来。他的形象就是挑衅的、反动的和满不在乎的，就是要在没有他位置的世界中重新确立秩序，迫使世界承认他的存在。不安分的孙悟空挥舞出“不反动，毋宁死”的金箍棒法，漂亮打杀开一条向所有权威挑战的革命之路。

然而，《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是要被五指山压住以经受磨难、锤炼成器的。这是所有对孙悟空的再叙事都无法绕开的逻辑。要成为伟大开拓者和文化传播者的孙悟空就不能永远地革命下去。而截断了求取真经和降妖伏魔流向的大圣传奇只能徘徊在“革命到底”的无厘头行动中。这无疑是两难的选择，既要高度肯定革命的美学观念，让孙悟空的反叛高贵得合情合理；又要兼顾历史叙事的既定模式，让孙悟空依然是那个记忆里的保护唐僧的卫道者。双重压力下铸就的只能是一出反叛英雄的不断取得革命胜利，最终砸碎一切的革命大狂欢。这个不遗余力的破坏者，更像是《水浒传》里的李逵，已完全脱离了孙悟空的本来面目。正是这个只讲造反、不讲因果逻辑的彻底的反动力量，激起了千千万万少年儿童的反叛激情。这股跌宕的能量，最终变成了革命的强力漩涡，吸附了一代人的童年欢乐时光。

（孙悟空是注定不成功的反叛悲剧的主角）

让我们再仔细地观看下《大闹天宫》里的孙悟空吧。他真的是革命的理想艺术象征吗？尽管悲剧的结局未被影像表现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先在地断绝了孙悟空通往胜利的最终道路。孙悟空的造反动机是简单而单纯的：为了马天君的粗暴，为了玉帝对自己的不重视，为了王母没有请自己前去蟠桃大会……。这些理由，道出了一个不为秩序规范认可的孩童天真烂漫的委屈。为了反叛而反叛、为了革命而革命的无目的反动只是把孙悟空送往了五指山下而已。动画片在孙悟空形象塑造上的煞费苦心、断章取义并不能够改变他反抗失败的悲剧结局。

始终处在与旧世界秩序斗争中的孙悟空，在《大闹天宫》中是作为革命的悲剧反讽形象出现的，即明知反叛必将失败却依然为了反叛而反叛。这种看似简单而荒诞的悖谬叙事，却在空前饱胀的革命热潮中得到了官方意识形态的肯定。真正的革命需要的就是这样不计较得失结果的彻底献身精神。于是，反讽革命的孙悟空成了时代的革命偶像，被万千的少年儿童膜拜推崇。浪漫理想主义的孙悟空无所不能，又不屈服于任何他者。这只神奇而倔犟、不服管束的石猴点醒了祖国花朵们青春期叛逆的火焰。谁都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手握金箍棒一路拼杀，直打向权力的最高握有者。至于最后被压在五指山下受难的结局，根本不被这些天真热血的革命青年所在乎。

万籁鸣成功塑造了孙悟空，但这只猴子的彻底革命姿态，并没有使动画片以及导演逃脱在一个革命的时代被革命掉的凄惨命运。在《大闹天宫》的上半部成功上映了以后，已经制作完成的下半部却被扔进了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冷库中封冻了十多年。万籁鸣本人也遭受了残酷的批斗和审判，被以“反革命”的名义，压在了无产阶级专政的革命大山下。

（砸毁金銮殿的孙悟空得意洋洋的笑声，并不能拯救导演万籁鸣被批斗的命运）

讴歌了“造反有理”革命理念的《大闹天宫》没有被革命认可，这也是对狂热时代的深切反讽。面对被革命打到的境遇，万籁鸣深感冤枉。孙悟空的被否定，并不是由于反抗的失败结局的消极影响，也不是因为反讽对革命幻想造成的巨大破坏。最终将孙大圣从偶像的祭台上拉下来的，是那反面示人的玉皇大帝。据告密者的揭发，那个下巴上长着几缕胡子，端坐在金銮宝座上，始终不拿正眼面对镜头的天庭领袖，影射了党的最高领袖，那个嘴角边长了一粒痣的革命统帅——伟大光荣、永远正确的毛主席。因为胡子和美人痣的奇妙关联，这部迄今为止最优秀的国产动画片横遭飞祸，被革命的小将们送上了“反革命”的审判台。

（天庭领袖的胡子和人间领袖的美人痣）

在今天看来，胡子影射了美人痣的说法，好像是荒唐无理的欲加之罪。这种强横的逻辑，经不住任何的推敲，却在文化革命的激烈斗争中坚挺地竖立了起来。玉皇大帝隐喻了最高领袖的观点，获得了革命者的一致认同。在那个狂热的时代，将最高的领袖放到虚构的天平上衡量比较是大不敬的亵渎行为。正是这番罪恶的“亵渎”，使《大闹天宫》再度成为革命反讽叙事的策源地。如果说玉皇大帝象征了毛领袖，那么与其尖锐对立的孙悟空的形象就将变成妄图颠覆政权的罪恶的反革命分子。

曾得到高度赞扬的“革命模范”孙悟空，在“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时代再也无法隐藏反动的本来面目。他妄图推翻玉帝统治的野心在红色群众的火眼金睛下昭然若揭。在文化的革命事业中，早先的革命象征就这样被起来革命的群众无情批斗着。这场凛冽的政治暴风严重摧残了本就脆弱娇贵的动画影像，它们在美影厂的仓库中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十年，身心俱疲，再也无法回复到当年精良的状态了。80年代放映的下半部《大闹天宫》，存在着严重的缺损，一些珍贵的画片再也无法找回，实为中国动画的一大憾事。

终其一生都对革命抱有幻想的万籁鸣，永远都不会想通自己苦心打造出的艺术精品何以会被文革的意识形态打入冷宫。这个杰出大师犯下的最致命错误，就在于没有认识到，革命者不可能是永远的革命者。永远革命的孙悟空是不存在的。

当孙悟空摧毁了旧世界的统治机器以后，无非是把花果山上的猴子猴孙们接上天庭，在天上再当他的美猴王而已。而当革命者成为权力的主宰的时候，他是不会真的继续革命的。那种纯粹的革命意味着他将最终革掉自己的命。舍弃自己的生命而达到最后革命的人，是革命的圣徒，是最终把革命归于虚无的反讽者。

一个掌权者、最高的主宰是否愿意放弃拥有的一切去追求革命的虚无主义，是值得怀疑的。至少现实政治中的革命领袖是不乐意自己被革命成虚无的，所以他号召大家革命，却将自己竖立为永远走在革命前面的伟大导师。导师是不能被革命的，正如彻底的反讽也是不能被革命的。于是，伟岸高大的导师，也成了反讽的细微注脚。